纪实文学: 我母亲记忆中的八年抗战
寻找先辈的足迹(原名:我的革命家庭)(之五) 我母亲记忆中的八年抗战 我母亲于1937年5月出生于河北波镇(今泊头),波镇距离天津不太远。两个月后小日本策划了“卢沟桥事件”,开始全面侵华。以后,他们又侵占了天津,随后分数路南下,广大的华北平原沦陷。 我母亲对四岁以内的事情没有什么记忆,只听我姥姥说当时居住在县城南面三里许的地带,小鬼子不经常来扫荡,但他们时不时地来找花姑娘,当地人都很反感,但都敢怒不敢言。 四周岁那年,我姥爷病逝了,我姥姥带着她改嫁到县城城东15里的潘家屯。那一带,咱们的八路军活动频繁,是小鬼子的重点扫荡地区,几乎天天不得安宁。 我母亲最初朦胧地记得:有一天,天气阴冷,我姥姥生了病,卧在炕上,她自己在床边上玩耍,后姥爷外出打工,小鬼子忽然来扫荡。有不少村民被堵在了家中,其中包括她和我姥姥。耳听得外面鸡鸣狗叫,人声嘈杂,乱哄哄的一片,我母亲害怕地依偎在我姥姥的身边。 又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,说的是汉语,姥姥从窗缝上看去,见是几个伪军。他们先后走进了屋子,大声问我姥姥家里藏有八路吗?我姥姥连忙摇头说:“没有没有”。 伪军们看到我姥姥这一生病中的中年妇女,认为不会有什么情况,就要撤出。我姥姥忽然问他们:“日本人会来吗?”一个伪军随意点头说:“可能回来。”姥姥害怕的央求他们帮一帮,伪军们不以为然地说:“你家又没有藏八路,怕什么!”便走了。 片刻,有一个伪军忽然转了回来,对姥姥说:“我和你丈夫有点儿交情,我想帮帮你们娘儿俩。”往地下一踅摸,看到屋角放有尿盆,就说:“把那尿盆放在屋内门口,再让小孩儿拉屎,就行了。” 说罢转身走了。我姥姥赶紧下来,照着他的主意做了。过了四五分钟,有两个小鬼子进了院子,后面跟着方才的那伪军,不住劝他们说这里没有八路,只有生病的小孩儿,不要进屋了。 两个小鬼子不听他劝,硬是进了灶房,随后,用刺刀枪将门帘跳开了。我姥姥惊得心里怦怦直跳,我母亲更是惊恐地钻入被窝里不敢不来。 前面的小鬼子刚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臭气,低头看到地上的屎盆子,一捂鼻子,骂了声:“八嘎!”转身就走。后面的小鬼子也跟着走了。在那个时代,老百姓被小鬼子逼得没辙 了,什么法子都想出来了。 这一日,我母亲和村里的小朋友们跑到了村外头,忽然看到前面不远处,公路两侧的树上挂了七八个被小日本杀死的抵抗烈士,腹胃被刺刀挑开了,肠子都流了出来,衣服都是血糊淋拉的,她和小朋友们都惊叫了一声,呼啦啦地往回跑。 回到家里见到我姥姥就哭起来,将方才看到的述说了一遍,随后就病了,发烧。小鬼子来扫荡是常有的事儿,有时候一早上正吃饭呢,忽然听到院子外头有村民在跑动,便立刻警觉地弃了筷子,往外就跑,一直跑到村外的破窑洞或者 乱坟地里躲藏起来。邻居家的一个大姐怕被小鬼子捉住遭受凌辱,每次逃跑时总是牵着我母亲的手,假如被小鬼子堵住了就说是自己的孩子,以迷惑敌人。那时候,小鬼子都喜欢抓花姑娘。 保长忽然来到了破窑洞,告诉大家小鬼子都撤走了,放心回家吧。大家便三三两两地往回走。 我母亲随着我姥姥和后姥爷进了自家的院子,发现鸡都没了,显然都被小鬼子捉走了。幸好黄牛还在棚子里。我姥姥气得直骂。后姥爷安慰她说:“鸡没了咱们再养,只要黄牛在就行,咱们还可以耕地。” 过了一会儿,我母亲忽然欢喜地叫了起来,随后就从院子角落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抱出一只红脖子母鸡来,原来,它正在鸡窝里下蛋,忽然听到了外面鸡飞狗跳的声音,觉得不对劲儿,就没敢出来,一口气待了三个小时。我姥姥直夸它聪明,能自我保护。在那个可怕的年月,连小动物都知道小鬼子不是好东西,是恶魔! 隔壁家的孙奶奶因为是个小脚,没来得及逃走,被小鬼子抓住了。小鬼子面对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太倒没杀了她,只是逼着她烧水。 小鬼子看到她家院子大,又收拾得干净利落,就把附近二十几家的大水缸搬到了这里,聚在一起,纷纷洗澡。孙奶奶看到那20多个小鬼子都赤身裸体地洗澡,心里那个气呀,暗骂小鬼子是坏蛋,不讲一点儿文明礼仪! 另一家的李大婶在逃跑途中被小鬼子抓住了,因她相貌丑陋,沿着墙角拐弯时不小心与两个鬼子兵迎了面儿,两个鬼子兵心里一紧张,硬说是被她的丑脸吓着了,将她一阵枪托子乱砸,打了个半死。小鬼子蛮不讲理,简直就是一群野兽! 他们这次来扫荡,虽然没抓着多少村民,却抢走了不少粮食,以及家禽、猪等,给村民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。 眼看就要过新年了,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饭。我后姥爷在自家院落里,吆喝着毛驴拉石碾子,将磨盘上的玉米碾碎了,他自己不住地用小扫帚往一起扫,再用木盆收集,然后再配上红糖,搅拌一起,等年三十晚上再冲上热水做“茶汤”(当地的一种土制饮料)。 我母亲和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儿在院子里玩耍,看小水缸里养的两条小红鱼。我姥姥独自在屋子里搞卫生。 人们都放松了对小鬼子的警惕,认为他们在年前不会来搅合的,因为他们也应该过年吧。可是人们想错了,这帮小鬼子还真的来了,而且都是悄悄地来的,打枪的没有。 许多村民包括我后姥爷、我母亲等,都被堵在了自家的院落里,人们来不及逃跑,也不敢逃跑了。 一个鬼子曹长牵大狼狗进了院子,腰间配着东洋刀,十分凶蛮,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鬼子兵,手里都端着刺刀枪,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。 我母亲和邻居家的小孩儿,都是头一回面对面与小鬼子碰上了,心里的恐慌劲儿都到了极点。尤其是看到那个大狼狗,伸着舌头哈哈喘着气,跟狼差不多,我母亲害怕地迅速跑到了我后姥爷的身边,揪住了他的棉袄。 几个小伙伴儿也跟着跑了过去。那个曹长距离我后姥爷七八步的地方站住了,也不多话,用两只小眼睛盯着他看,看他是不是八路军。 我姥爷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,本能地扫着碎玉米。如此僵持了两三分钟,那曹长看我后姥爷面相懦弱,判定他不是八路军,就移动目光,看我母亲和她旁边的几个小伙伴儿。随后从裤兜里掏出几块儿糖果招呼他们过来。 小孩儿都喜欢吃糖,一个小男孩儿胆大些,就走了过去,那曹长就给了他两块儿,随后又把剩下的五块儿糖果分给了我母亲,以及另外二个小女孩儿。一面问他们看见八路了吗?小男孩儿随口回答:“我看见他们昨天晚上来过这村子,今天早上我们起来后他们就不见了。” 那曹长听了这话,兴奋了,催问他:“他们去了哪里,你的知道?”小男孩儿摇了摇头,说:“他们没有告诉我。”这句天真的回答让曹长哭笑不得,可他依然夸奖小男孩儿大大的好,随后就招呼身后的两个士兵离去了。 我后姥爷长松了一口气,当时就夸奖小男孩儿胆子大,脑子灵,把敌人支应走了。我姥姥方才一直藏在屋里的地洞中,后来听说小鬼子都走了,才大胆地走出来。 人们因为这次教训,就加强了警戒,以后即便是过年过节,也都在村子四周留下了警戒的儿童团。 八路军经常晚上出来活动,挨家挨户地做群众工作,向大家讲述抗日救国的道理。 八路军中有我大姨、大姨夫,还有我大舅。可村子里常有敌人的密探,他们时常向鬼子炮楼报告情况,小鬼子经常连夜出动,来抓我们的八路军。 为此,县大队就让各家各户挖地道,把地道挖深挖远,争取做到家家相通,村村相通,而且最好把地道挖到村外面较远的窑洞或者坟窟窿中。当然,这是一个大工程了。有了纵横交错的地道以后,抗战的局势一下子好转了起来,小鬼子基本上没辙了。 八路军抓住汉奸也都很严厉地处死,常常是坑杀,以节省子弹。 到了1943年,国际反法西斯形势开始好转,苏联红军已经大反攻,德军节节败退;太平洋战场上,美军也已开始压缩日军的防线。而侵入我国的日军们,看到中国人民的抵抗力量越打越强,兵民都混在了一起,他们实难分辨也实难对付了,认为前途无望,士气渐渐低落了。 县委把这些情况及时通报了县大队指战员,以及村委会和妇救会,好消息便在人民群众中广泛传开了。老百姓都是喜气洋洋的,心里充满了必胜的信心。 小鬼子也意料到自己最终必将战败,只是个时间问题,他们当中有自杀的,战斗力大大减弱。鬼子军官们变得穷凶极恶,一面对鬼子兵严厉责骂,一面对我广大军民更加残酷地镇压。 这一天,我母亲随我姥姥去波镇赶集,当时临近中秋节,老百姓们都在集市上购买月饼、水果以及蔬菜。忽然听到附近响起了枪声,人们立刻意识到可能有八路军在附近活动被鬼子发现了。 有少数人开始离开市面,大部分人都还呆在原地,因为打枪的地方毕竟不在市场中,还有一段距离。我母亲的心里还是紧张,嚷嚷着要回家。我姥姥劝她再呆一小会儿,出来一趟也不容易,卖完了菜就回去。 又过了四五分钟,市场上忽然紧张了起来,因为有不少鬼子和伪军还有特务把当地包围了,说是混进了八路军的侦查员。老百姓再想离开已经来不及了,我母亲连连哭叫着埋怨我姥姥。 忽然听到特务们大声喊话,让里面的八路军侦查员站出来,不然就把集市里的老百姓统统杀光。眼瞧着前面和两侧的机枪架起来了,小孩儿们还有一些胆小的妇女开始哭泣起来,我母亲紧紧抓住我姥姥的衣襟,也开始了啼哭。 所有的人都惊恐地盯住那几挺机枪,一时间不知所措。正当人们即将面临死亡的时刻,咱们的八路军侦查员勇敢地站了出来,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,长得浓眉阔目,还蛮精神的。 那侦查员大声对鬼子队长说自己就是他们要找的八路,与这里的老百姓没有关系,希望把他们都放了。人们都以惊讶的目光瞧向他,心里都是暗自佩服。鬼子队长很兴奋,夸他大大的好,并问他还有谁是八路?那侦查员冷笑道:“八路就我一个!” 鬼子队长不太相信,还是催着他说出自己的同党。侦查员不耐烦了,一指特务队长,随意说道:“他也是个八路,我这次就是和他联系的!”鬼子队长立刻翻了脸,一把揪住特务队长的脖领子,骂道:“巴嘎,你的什么的干活?”特务队长连连摆手说:“我不是八路,那小子他血口喷人!”敌人这一闹腾,就放松了警惕,那侦查员立 刻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榴弹,保险盖早已摘掉了,他迅速拉动了火绳。手榴弹很快就爆炸了,那侦查员连同眼前的鬼子队长、特务队长,还有三个特务、四个鬼子兵都炸死了。 人们都是暗自感叹那侦查员是好样的,真是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!还有不少青年人受到了激发,以后就去参加八路军,加入到打鬼子的行列。 残存的鬼子们很恼火,就随意抓了几个青壮年去审问,其他的老百姓都放了。 后来我母亲得知:那个侦察员是我大舅的同志,和我大舅一起出来在鬼子据点取重要情报,后来暴露了,他二人分散撤走。我大舅钻入了树林子,借着密林走脱了。那侦查员钻入了集市里,打算借助稠密的人群甩掉敌人,不料小鬼子动 作太快,把他堵住了,他想往前钻入一家自行车修理店,那是咱们的联络点,却因敌人站在了高处,被紧紧监视住了,他不敢再往前走,因为弄不好会暴露那个联络点,造成更大的损失。最后,他为了保全老百姓牺牲了自己。 到了1945年春天,距离抗战的胜利之日已经不远了,那时候,敌人基本上都龟缩在县城里,城外面只有为数不多的四五个炮楼了。八路军的力量已经很强大了,能有四五百号,装备也很不错了。我大姨夫已然晋级为县大队的政委,我大姨也当上了连长。 他们在县委的指示下加紧活动,连连拔掉了敌人的炮楼。我母亲曾经看到过位于潘家屯北面的一个鬼子炮楼,在一次剧烈的爆炸声中飞向了高空。 不管多么凶悍的小鬼子,在被组织起来的强大的中国人民面前,也是不堪一击的;有地下党跟他们周旋、有八路军对他们的抵抗,他们就在中国的土地上站不住脚,最终乖乖地滚回东洋老家去。 7月12日夜晚,是一个难忘之夜,因为那夜的凌晨一点,我县大队指战员对县城之敌展开了围歼。激战四个小时后,县城被我们攻克了。 当夜,我母亲、我姥姥,以及村里的乡亲们,都是一夜没睡,大家都关注着西面县城的战况。天色麻麻亮时,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了。 鬼子大队长大森率领残兵败将突围北走,以后又折向东北,往天津逃窜。他们逼着被抓来的农夫,赶马车同行。马车上装满了刚收割的小麦。农夫们都很机灵,不愿意让鬼子们带走这些小麦,都偷偷地解开了口袋,弄得小麦撒了一道。 到了8月,从天津那边传来了小鬼子投降的消息,人们立刻欢呼了起来,村村开始搭台子唱大戏,庆祝自己的胜利。 在我国历史上,曾经有三次因为外族入侵而遭受的大劫难,第一次是西晋末年,五胡乱华,汉民族险些遭受灭定之灾。后来幸亏冉文率众而起,与五胡之敌展开了绝地抗争,维护了自己的生存权。 当时的五胡都很残暴,甚至还有吃人的恶习。鲜卑首领慕容俊在攻克了邺城后,将俘获的五万汉族少女夜晚轮奸、白日杀食,遗骨堆弃邺城周围,都聚起了小山丘,可见有多么的残酷。他们将那些被俘获的汉人少女称之为“两脚羊”,任意蹂躏宰割。 第二次是蒙古人入侵,遭到了南宋军民的顽强抵抗,大汗蒙哥被炸死于重庆。蒙古贵族恨死南宋人了,征服后对南宋人实施高压政策。那时候,每一户蒙古人看管九户南宋人,切菜的菜刀只有一把,由蒙古户主掌控,南宋人要使用就到户主那里去借,用完后立刻还上。 而且南宋女孩子结婚时,必须由蒙古人先入洞房,这就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“初夜权”,南宋人气不忿儿,生下的第一胎婴儿因为确定不了血脉干脆摔死或溺死,也不留下蒙古人的后人。南宋的老人到了六十岁,必须送到野地里的一个墓穴里等死,这个墓穴也就是老人们说的“砖打墓”。蒙古人根本不把南宋人当人看。 第三次就是小日本的八年侵华,给我国造成的灾难更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,属于中华民族最为黑暗、最为悲惨的日子。 一个国家要想不受外族的欺辱、要想维护自己的生存权和主权,就必须内部团结,不断发展起来,强盛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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